【异乡故事集 Vol.1.6】三个有关“归属”的梦

这是《异乡故事集 Vol.1》的第06次推送。作者袋鼠。

时针快要指向七点,坐在沙发上等待的杜卡起身,敲门,进入了最后一间屋子。里面坐着她每次都要见的咨询师。


 

第一个梦wood-art-bottles-glass-large

杜卡: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咨询师:如果还能记得,我们可以试着从梦入手。

杜卡:周三晚上的梦还记得一些,是梦到妹妹了——在我家的院子,妹妹从院门口进来了三次,跟我说话。

第一次记不清她跟我说什么了,她走了。第二次,她走进院子跟我说,她要去认一些人当姐妹朋友。奇怪的是,她要用钱去买跟这些人的情谊。我一一叮嘱她,哪些人不能做朋友。她的身体有点肿,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,直到第三次她伤心地来找我,埋怨我没有发现她浮肿。

她病了,而且已经来不及治。她给我看她胳膊上的大红点,我着急想带她去医院,但她排斥医生。我们像音乐剧那样互相吟唱着争吵,一个劝,一个拒,直到最后我们唱了同一句——“我们都是怀着必死的心情离开父母的”。

咨询师:“我们都是怀着必死的心情离开父母的”,这句话是在哪里听过、或者读过吗?

杜卡:没有,也许梦里的那个我比现实中的更有逻辑。

咨询师:院子是老家的吗?可以说说这院子么?

杜卡:是的。我从小在那里生活,有很多不好的记忆。

那时我能强烈感受到我跟其他孩子的不同——他们有宠爱他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,我没有。我走在路上总是会被指指点点,甚至有义愤填膺的老头在院门口指着我说,这孩子长大肯定也是个不孝的!

入学分班分座位,同学的家长不让他们的孩子跟我坐在一起。我像一场瘟疫,坐在角落里的最后一张桌子跟扫帚作伴。

有一天,我妈带着我在外面洗了一天的衣服。她很累,走进里屋找衣架晾衣服。我站在院门口。二叔进来问我,你妈在哪儿?我告诉了他,但后面发生的事让我害怕。他拽着我妈,朝她挥了拳头。我听到她在喊、在哭,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,只是站在院子里哭。

我不明白,为什么洗衣服还得接受别人向她挥过去的拳头,为什么是我告诉了他,为什么我什么都干不了……

这些问题是几年后我哭着追我妈离去的汽车时没有理解的。为什么要离开?一个人坐在屋顶看到别人的果园里小孩跟妈妈一起摘苹果,我跪向夕阳大哭,为什么还不回来?

我好长时间没回到那个院子了……那个院子像一座坟墓。

咨询师:这个小孩自己走得很艰难。我们时间到了,下次见吧。


 

第二个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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咨询师:杜卡,上次你立马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,看起来很愤怒。我这么理解,对吗?

杜卡:不,没有。也许只是我的一个习惯,事情结束了就结束了,该分开了就分开了。以前在村里留守的时候,追过带我妈离开的汽车,她下来了但最后还是走了。不过有时候这么做也会觉得对别人有点狠了。

咨询师:不是对别人狠,是对自己狠。头也不回,最终上路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人,不是吗?

杜卡:上次回去,我又做了一个梦,梦到我在搬家,朋友因为有事不能帮我。我知道她很委屈,但我还是忍不住控诉,她也愤怒了。这时候,她的两个朋友突然出现,她们都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指责我。其中一个人张扬着要踩我的折扇。我心里不想让她踩,嘴里却在狠狠地说,你踩啊!你给我踩啊!然后她真的踩了。她们都为她叫好,踩得好。我很伤心。

然后,我喜欢的人出现了,他拿着点燃的烟头要戳我装满书的纸箱。我护着纸箱,胳膊肘顶着他。两个人来回推搡着,但最后我还是被推开了。我很愤怒,又难过。这时面前不知道出现了什么人,我用一把长刀捅了那个人,再后来你也出现了,我捅了你。

咨询师:最后你说到捅了别人的时候眼神在躲闪,是在害怕吗?

杜卡:现实中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来。我不会捅别人的。

咨询师:扇子,你能想到什么?

杜卡:啪,日本,打开的扇子。

咨询师:很优雅,是吗?

杜卡:不是。武士,织田信长,我想它是代表尊严、身份的事物。

咨询师:你的朋友,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

杜卡:我们在同一所大学。大学最先让我意识到的是“阶层”。

咨询师:阶层?

杜卡:是的。当同学兴奋地讲述她们看过的漫画,玩过的玩具,交流她们的童年记忆时,我发现那是我从没进去过的另一个世界,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。

当参加辩论赛没有穿Bra时,透过别人说的话,我知道原来这会被视为生活习惯教养的一部分。

当陪着已经是学生会干部的朋友去面试新人时,我清晰地看到城市孩子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与自如,还有农村孩子言谈间的回避与僵硬。

上社会学课时,教授讲述阶层的水平流动和垂直流动,我觉得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找到了生活的解释。

毕业时,班级纪念册有一栏是“向住的工作城市”,我在上面写着“感觉与城市是两张皮”,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在寻找“归属”……

我要走了,我不想说了。

咨询师:为什么?

杜卡:没用!我知道当时的我是愤怒的,但愤怒的对象不是同学、室友,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。我要走了!


 

第三个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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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卡:上午我去做了一次志愿者。这次我看到一个小女孩,她一路都很安静地跟着大家,到最后做拼图任务时,她背过身子,望向了窗外。

我问她:“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做呢?”她说:“我干不了这个。”我说:“那看看大家怎么拼也好啊!我也不怎么擅长拼图。”她没有理我。我想把她拉到那个小团体中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想如果换一个内心有热情的志愿者,局面会比现在好一些。

咨询师:不,你做得很好。你也想让她过得好一点,不是吗?你不想承认自己的付出吗?

杜卡:我知道环境在变,无论工作还是生活。最初来到这座城市感到很冷漠,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和告别都像是一锤子的买卖。每一次遭遇,最原始那个哭泣的小孩会穿越时光隧道,唤醒沿路所有哭泣的小孩,如同重重影子叠在一起,向现实中的我发出声音一起痛哭。我犹豫着要不要离开这里,去下一座城,直到我遇到了我喜欢的人,在这座城市层层剥离开的生命真相正在变得有意义。

在这期间,我梦到过这样一件事:我和我妈都站在河边,旁边有一个小女孩骂骂咧咧地迎面走来。我喊住她,问她怎么了。她说她有东西忘了要回去找。然后她一边骂:“自己折腾自己,活该!”一边走了。我平静地跟我妈说:她回去找她自己了。

我知道梦中那个小女孩是我,她比以前大多了。熟识以前的我的人会问我:那个坚强、自立、独当一面的你去哪儿了?以前的你很有勇气——可我并不喜欢那个我。

咨询师:似乎很不稳定,在摇摆。

杜卡:是。我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。我没有归属,没有多少在乎的人,他们都会离开。就像所有人最终只能一个人走向自己的死亡之路,很多事情其实不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吗?人们常会因为在他乡时空距离上的遥远感到身为“异乡客”,我想,其实所有心无归属的地方都是异乡,即使身处故土、当下此刻——或许有一类人,没有归属才是他们的真正归属。

有时候我会想到,人们为了寻求改变去到一个新的地方,但却在改变中发现自己在一点一滴地固守着某些事——我们每个人携带的印记。人们谈着怎样融入,谈着新的“归属”如何产生,但那些被坚持保留的印记就是“归属”的一部分,即使这些印记可能是糟糕的。

我想,留给每个人,也是留给我自己的问题:带着我的印记,我可以走多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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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完)


– 异乡故事人-

作者图片

袋鼠
倒过来是“书呆”。小时候想当战地记者,后来想成为图书馆馆员,再后来想当编辑,现在在干传播。始终深信文字是魔法。能宅就宅,晕车晕半条命的患者。意外发现不晕机,可以开始“大迁徙、小步行”的生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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